思想国2017-06-01 第413期

王逸舟:大棋局与布热津斯基的地缘政治观

真正符合我们这个时代——所谓全球化时代——的“大国之策”,不能完全建立在布热津斯基的地缘政治和地缘战略学说之上,哪怕是仅仅模仿它的方法也不行。

布热津斯基,美国智囊、国际关系学家、地缘战略家。曾任美国卡特政府国家安全顾问,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1977~1981年)。著有《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大抉择——全球统治或全球领导》等,提出亚欧大陆是最重要的地缘政治中心,认为美国要继续保持世界领导地位,必须控制亚欧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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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棋局》一书确属上品,这样的作品无论在哪儿都不多见。恕笔者直言,许多中国学者目前还写不出有类似分量的国际战略著作;它不完全取决于个人的才气、努力或眼界,还与一个国家的实力、国际地位以及国际问题研究的总体水平有关。这本书可借鉴之处很多,我只想从国家对外战略和国际政治理论的角度,说两点读后感。

 

01

“大国之策”的特殊定位

此书给人一个总的印象是,作者虽然完全是为美国的国家利益出谋划策,然而与一般人不同,这位国际政治学教授、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确有独特的视角和一套逻辑连贯的办法。

其特性在于,《大棋局》自始至终是用地缘政治学的分析“工具”,将美国主要的国家目标——维护其在当代世界的霸主地位——放在地缘战略的“大棋盘”上审视、权衡和定夺,把横跨欧亚的这块最广袤的大陆,极有说服力地锚定为世界力量的中心和美国称霸全球战略的主要依托点。

一百年前,现代地缘政治学说的主要奠基者、英国人麦金德曾经说过:

在现代,人们是通过经济的欲求和地理的机遇来引导政治的动向。政治家与外交家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在于他们是否认识到了这些不可抗拒的力量。

仔细捉摸一下,这话很有道理。撇开经济方面的问题不说,单从地理角度讲,试想,如果我们人类居住的星球表面像玻璃球一样光滑,如果各个民族国家安身立命的领土在气候条件、土壤植被、相对位置、资源禀赋、海拔高度、陆块分布等“地球自然性质”各方面一模一样,国家间的较量还有什么必要外交、联盟、制裁和军事斗争等现代国际政治过程又有什么价值!

布热津斯基不愧是当代一流的地缘政治战略家他比绝大多数人更能理解麦金德格言的价值因为他不仅强调了在后冷战时期地理条件对国家实力的一般重要性更从美国的霸权需要出发把麦氏另一句著名的“三段式警语”推向了极致

麦金德提出:“谁统治东欧谁便控制心脏地带;谁统治心脏地带谁便控制世界岛;谁统治世界岛谁便控制世界。”布热津斯基则说

世界各大洲自从大约五百年前开始在政治上相互影响以来,欧亚大陆一直是世界力量的中心;历史上,控制这个力量中心的强国不管怎样交替更迭,都是欧亚大陆上的国家;随着美国的崛起,情况才发生变化。美国作为一个非欧亚大陆国家对欧亚大陆的控制与“仲裁”,是它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全球性大国进程中的最后一步”。

布氏甚至相信美国的世界霸权具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性质,因为它不仅在国内体制方面享有对其它任何国家的军事、经济、技术和文化的优势,更由于美国“高瞻远瞩”地洞察和把握住了欧亚大陆“棋盘”呈现的所有弈机,它所牵引和支配的国际秩序集合了美国自身的许多“优点”。不管你是否赞成他的结论,作为读者,你很容易地感受到其推论的一种威慑力。

比较起来,我尤其欣赏布氏有关“地缘战略棋手”和“地缘政治支轴国家”的分析,它也许是《大棋局》里最精彩的篇章。按照作者的定义,所谓“地缘战略棋手”,是指那些有能力和有民族意志在其国境之外运用力量(或影响)改变世界现有地缘政治格局的国家;他认明了法国、德国 俄罗斯、中国和印度这样五个“地缘战略棋手”,排除了英国、日本和印度尼西亚等国。

所谓“地缘政治支轴国家”,是指这样一些国家,它们的重要性不是来自它们的力量和动机,而是来自它们所处的敏感地理位置以及它们潜在的脆弱状态对地缘战略棋手行为造成的影响;布氏列举了乌克兰、阿塞拜疆、韩国、土耳其和伊朗这样五个“地缘政治支轴国家”,同时排除了意大利、埃及、沙特阿拉伯、哈萨克斯坦、墨西哥等国。乍一看,似乎有些出人意料之外;略微思索一下,就不难发现与《大棋局》设计师的初始动机和全部分析的内在一致: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欧亚大陆这个“枢纽”。

此书不仅是美国决策智囊人物的高级读本,也应当成为任何大国决策者的参考材料。笔者以为,它的一个重要启示是:所谓“重要国家”不一定是霸权国或争霸国甚至不一定是发达国家而是从地缘政治和地缘战略角度观察有特殊价值和作用的国家

与此相应所谓“大国之策”不一定是强权政治或争霸战略甚至不一定刻意表现出某种搏斗意图和策略手腕而在于真正了解自身的地缘政治和地缘战略优势及劣势懂得如何趋利避害、“择善固执且从善如流”。

换句话讲,一个大国的领导者,应当了解国家生存之道与国际政治地理之间的联系,学会利用地缘政治学的“工具”;没有这样一种视野和高度,就不会有出色的外交和国际关系方略。

笔者不敢讲是否世界上所有不成功的大国(不光是欧亚大国)都因缺少它而落伍,但至少可以肯定,历史上所有成功的大国(尤其是欧亚大国),都具备某种建立在地缘政治思维之上的“大国之策”。

在即将跨入21世纪门槛的当口,中国人怎样汲取这一启示,又如何根据我们的幅员人口、资源状况、地理位置和周边环境,依据适当的国内发展目标和日益增大的国际责任,提出与有五千年文明史、目前占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国家之身份相符合的“大国之策”?开卷有益,我们不妨读读《大棋局》。

 

02

现实主义的优势与局限

最近,有好几本西方(主要是美国)著名国际战略思想家的最新作品被译成中文出版,其中最有代表性的,除布氏的《大棋局》外,还有基辛格的《大外交》和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等。它们的英文原版分别于1997年、1994年和1997年发行,反映出欧美国际政治学界对冷战对峙结束、两极格局瓦解和21世纪将来临等重大事态的认识。

中文版的问世和一些书评的发表是如此之快,真让人惊讶和赞叹,它说明我国国际政治学术界(包括翻译界)的开放性及敏感性比过去增强了许多。然而,这几本重要的国际政治著作不仅有远见卓识也有偏颇缺失读者在阅读时最好小心不妨明察。

依笔者管见,不论长短优劣,它们都很能反映西方国际政治学“现实主义学派”的主要特点。现实主义学派的最大特长是它对于人性关系及国家间关系的险恶一面有很深的透析因而对既有的国家利益看得极准擅长谋划国际政治舞台上的纵横捭阖之术。这一点相信读者在阅读《大棋局》时已有感受。

但是,从另一个侧面看,现实主义学派的一个最突出毛病是它把人类的历史发展以及国际关系的演进基本上视为一种简单的循环顶多是“新瓶装旧酒”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进步”。这里说的“进步”,不是指技术改进或制度创新等含义,而是人的本质和世界政治的根本性质所发生的量变甚至质变。国际政治的现实主义学派从来不相信国家间的对立会消失,他们把霸权的争夺或强权政治看成大国外交的必然内容,很少考虑除民族国家之外世界政治中会出现什么有重要分量的新的行为体。

从《大棋局》的字里行间可以清楚地看到,布热津斯基继承了现实主义学派的这种精神。在他的笔下,地缘“战略”必然是、也只能是“敌我友”之间关系的运筹和处置,地缘战略棋手无论怎样博弈也脱不出“争霸”的棋局(至多只有“新旧霸权”之分),那些地缘政治支轴国家永远是某种“重要的”“依附者”(虽然依附的对象主体可能发生变化),而美国这个当今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首要地位”仿佛像停摆的钟表那样会恒久不动。显然,这不是全部的历史,至少不是“历史”一词所能表达的全部内涵。

相形之下,我更喜欢阅读欧美国际政治学界另一主要学派——自由主义学派(也叫理想主义学派或全球主义学派)——的某些著述,如基欧汉和奈伊的《权力与相互依赖》、斯兰吉奇的《国际政治经济学导论》。它们在某些方面也许不似现实主义作品把权力关系揭示得那样深刻,但它们在观察世界政治、国际关系的变革和改善方面有更好的理解。

尤其是,它们对人类今天正在经历的无比深刻和有力的全球化进程作了充分的提示。它们看到了经济因素相对于军事因素的上升及其深远意义,它们看到了各国相互依存和一体化的趋势和后果,它们提请人们注意国际组织、国际法和各种国际非政府组织(NGO)与民族国家及其主权的复杂互动关系;或许,它们的分析预测还略显稚嫩和模糊,但它们更多表达着人类向善的一种期盼和追求。

由此概括出我要说的最后一个结论:阅读《大棋局》,可以让人更具有博弈时的战略目光和韬晦之计,可以增强搏斗者的智识和技巧,但它有严重的缺点,弄不好给你设下一个无法自拔的认识论陷阱,一个使政治家只知攻城之策、不知睦邻之善的思维螺旋。

恕我直言,真正符合我们这个时代——所谓全球化时代——的“大国之策”不能完全建立在布热津斯基的地缘政治和地缘战略学说之上哪怕是仅仅模仿它的方法也不行在此意义上,《大棋局》的思路充其量只有借鉴价值。



责任编辑:王德民(个人微信号:okdemin)

实习生:陈怡(微信号:Tdpkuream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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