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大学问 > 思想国

王江雨:国际法的思维方式与技能


来源:凤凰大学问

中国研究的特殊问题,既体现在中国作为一个国家身上,也体现在每一个人身上。个人是很渺小的,很难逃脱历史大环境对个人的局限。这些局限,经常让我们每个人觉得,有可能就是一场悲剧,一场万历十五年的局面,一场历史的悲剧。

王江雨:新加坡国立大学副教授,亚洲法律研究中心副主任,西安交通大学法学院海外优秀学者讲座教授。

本文为王江雨教授在7月18日丝绸之路国际法与比较法研究所为法学院师生和部分校外学友所讲,由王鹏博士整理记录

来源:丝绸之路国际法与比较法研究所


既然有机缘,就将关于方法论、关于思维方法的一些想法,跟大家分享一下。主要讲两个部分:第一个是关于思维的一般性认识,当然是以法学思维为中心;第二个是当法学思维与中国的国际法研究联系起来时,可能经常碰到的问题。

中国研究的特殊问题,既体现在中国作为一个国家身上,也体现在每一个人身上。个人是很渺小的,很难逃脱历史大环境对个人的局限。这些局限,经常让我们每个人觉得,有可能就是一场悲剧,一场万历十五年的局面,一场历史的悲剧。无论是身处喜剧还是悲剧之中,如果你想做一位智者的话,你对自己的角色、 对自己所处的历史大环境有一定认识的话,你是不是变得更幸福不好说,但一定会变得更明白一点。你如果看得更明白的话,你可以尝试去改变;在尝试改变的过程中,自己也可能会有一些成就感。

第一部  (法学)思维的常识性认知

第一部分介绍思维的一般性问题,不是什么独得之秘、不传之秘,但是国内法学教育很少有此种训练,主要是所谓的思维的基本训练、所谓的批判性思维问题。相信,这种细枝末节的训练,最终会累积成大江大河,对任何事情的自我认知都会有一个逻辑体系。

1(法学)思维的要素

思维的要素是什么?主要是四个方面:事实、理论、逻辑和方法。

(一)事实(Facts)

思维要素的第一点是事实。掌握事实既要有认知事实的能力,也要有客观认识的态度。选择事实时一定要有一种冷酷的心态,喜欢的要看到,不喜欢的也都要看到,不能带有情绪、偏见取舍和裁剪事实。这在法学写作中体现得非常明显。这是可以理解的:为了完成一篇学术文章,必须有一个结论;在论证结论的过程中,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会有意无意地剪裁和选择那些能够证明预设结论的事实。照极端的说法,这世上本没有什么绝对真实的东西,我们生活的世界可能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但法学研究不能这样,就算是生活在虚幻之中,我们也要把它当作一个事实来对待。

认知能力是一方面,但更多是态度问题。在审视事实的时候是不能加以选择的,必须中立,不能加以裁剪。有利于论证观点的事实要采用,不利于论证的事实也必须重视,起码要看到,尤其是不能不看到、不能不注意。原因在于,在正规的学术体系中,论证必须经得起质疑。在成熟的学术体系中,论文在发表前往往会进行小范围的讨论。在小范围讨论中,你所没有注意到的事实,一定会被人注意到、指出来。这个时候,就是考验人品的时候啦。这个时候,学术的质量和人品都会同时被注意到的。这个时候,态度几乎是决定一切的。在事实选择方面,诚实是最好的政策,一定要客观,一定不要为了迎合自己的结论而裁剪事实。一定要这样做的时候,一定不要让别人看出来,或者在别人质疑时能够以符合学术规范的方式为自己辩护。

(二)理论(Theories)

思维要素的第二点是理论。理论也是很重要的。学问做得比较好的、有持续学术生命力的学者:第一,一定要懂得实务。没有什么从理论到理论、从书本到书本的研究,这样的研究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第二,一定要教书。要与学生互动。纯粹的研究者,总是有一定的缺陷的。

在人类社会的思维里面,理论是必不可少的。“太阳底下无鲜事”,几乎所有问题都被前人理论化了,只是程度不同、深度不同、广度不同。掌握理论,就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功力精进一日千里,避免天分的浪费,成就也可能更大。比较八卦的说法,如果精通理论,对世界、对人生、对身边各种关系的看法会不一样,个人修养就会有很大提高的。

(三)逻辑(Logic)

逻辑是一种科学方法,需要有意识地掌握。这种日积月累的逻辑训练,真的和练习武术是一样的,只要符合规矩地训练,拳就会打得很好。我们不能掌握思维基本要素的障碍,往往不是能力,而是情绪。我们在和别人辩论的时候,你明明觉得对方的观点就是对的,符合逻辑的,但是,就是不肯服输,错误的事实、错误的逻辑,一直倔下去,倔到最后自己都相信了。小到个人层面是抬杠,我一定要说服你;大道学术层面是学界的门户之见,结果必然是学术水平一代不如一代,做出成绩反而往往是反叛者。

(四)方法(Method)

这里要区分研究方法与分析方法。研究方法就是教义学研究(Doctrinal Analysis)、比较研究、实证研究等三种。通常所谓的研究方法其实是分析方法(研究模式)。国际法与国际关系交叉研究、制度经济学、马克思研究、经济分析等,其实说的是分析方法,从哪一个角度来分析问题。

在法学研究中,掌握方法还是很重要的。法学研究的新事实、新现象往往较少。当新现象出现时,对新现象的分析往往也还是用旧的研究方法。必须学好最核心的部门法。国际法在方法论上并没有什么内容。国际经济法从来都不是一门单独的学科,只不过是新材料、新领域的研究。无非是公司法、合同法、财产法、侵权法、宪法公法等国内部门法的延伸。

方法可以是理论的一部分,有大量前人研究可以借鉴和学习。阅读是非常重要的,不用re-invent the wheel,可以避免各种智力(和人品)浪费。就算是没有方法论上的创新,也完全可以在掌握方法论的基础上,结合研究对象进行创新。

思维的中立性与客观性

思维的中立性与客观性是从主体最大利益出发的,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国家。说起来有点矫情,但学术研究的目的就是追求真理,这是人类社会生存的必要。任何迎合短期的、短暂的、口号式目标的研究是经不起历史考验的,甚至可能是倒退的。法学研究追求真理,与法学研究服务中国利益,其实是不冲突的。即便从纯工具论的角度,只有思维中立和客观,才有可能做出符合自己(个人和国家)利益最大化的判断,否则就只能是自我欺骗。

思维中立性和客观性的表现形式有两种。第一是价值中立。在分析和思考问题本身的时候一定要价值中立,不存在什么反动的肉夹馍和进步的肉夹馍之分。只有价值中立,才能发现事物本身的规律,才能做出符合真理的判断。第二是情感(情绪)中立。情感中立往往与价值中立结合在一起,但反映的往往是人性的弱点。人嘛,都不是神仙,难免存在情绪。爱国主义是一种情绪,民族主义也是一种情绪,昨天晚上跟老婆吵架也是一种情绪。如儒家所说,学是自我完善、成为君子的过程。中立客观的分析问题,不仅能对所在社区做贡献,也有利于自我修身,去除自身的负能量。但是,比较敏感的文章,往往很难做到价值和情感中立,多流于宣言书。然而,即便是工具论的国际法研究,也是需要客观分析,不能结论在先,不能情绪太多。

3 批判性思维

批判性思维都是一些常识性东西、基本准则性的东西。批判性思维的核心要求是:当你从一个角度把问题分析完之后,一定要有能力从相反的角度、从对方的角度进一步反思问题,从相反的角度批驳回来之后再批驳回去,这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一开始是比较难的,往往需要很久才能完成。但经常训练之后,这些过程往往都是在一瞬间、电光石火之间完成的。一开始,往往是态度问题,要愿意站在对立面去;久而久之,批判性思维就不难培养出来。

表达

表达对思维也十分重要。人类无非是借助文字和画面来思维的。法学研究对画面要求少一些,多是借助文字来思维的。一方面,思维越高效,越能够深入浅出地、非常到位地把一个想法表达出来。看到一段文字有恍然大悟之感,往往是因为作者不仅仅思维的功力到了,文字的功力也到了。另一方面,运用文字的能力越强,越有助于高效思维。英文所谓“Conceptualization”(“抽象”?),要求把不同的概念区分清楚;不同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区分清楚,思维就很高效。

文字的训练,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沉默是金。用最准确的文字,到位地表达想法;一段话写出来后,能不能在达意的情况下就简几个字?最好的训练是阅读经典著作。经典著作不仅思想是原创的,也多能以最准确的言辞表达想法,也是最有助于训练思维的。

第二部分  中国(学者)国际法研究的可能问题

第二部分主要讨论,中国的国际法研究与中国学者的国际法研究,可能遇到的问题,主要是四个方面:认识、态度、做法和技能。这四个方面往往限制我们的国际法研究,就像《三体》中的“智子障碍”。

认识问题

第一个是认识问题。在宪法领域,意识形态的障碍更多,很多问题不能讨论;国际法研究则更多是民族主义的障碍。

从现有学术角度来看,国际法的看法有很多,但大致可分三类主流。理想主义或自由主义认为国际法是有约束力的,国际法本身具有独立的价值(independent value),大家都遵守国际法,违反国际法受到惩罚是天经地义的事。国际法不仅约束国家,而且要保护、造福每一个人。现实主义认为国际法就是一个工具,这个世界仍然是一个强权世界,国际法是没什么用的。第三种观点认为国际法是一种正当性。国家毕竟处在国际社会当中,不能每天打打杀杀,需要取得其他国家的认可。遵守国际法可以增加国家的正当性。虽然囿于结构因素,国际法不能像国内法那样有约束力。但不要忘记,国内法治是以国家暴力为支撑的,没有一个中心的权力是不行的。而且,国内社会的国家暴力是得到大家认可的。国际社会没有这种大家都认可的、合法的、垄断暴力执法的机构。

这三种观点反映了处在不同区域、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对国际法的看法。现代国际社会的法治基本是美国确立起来的、基本上也是靠美国的力量维持的战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但美国也经常违反国际法,充满了种种矛盾和悖论。当大家在辩论国际法问题时,往往都是各取所需的。我们还是需要对国际社会做一个客观的分析,“我也不认为,现在国际社会就是完全意义上的法治社会,国家就必须单方面地、完全地遵守国际法”。但是,就算是从中国的最高利益出发去分析,还是需要客观、全面、中立地判断,也不能一厢情愿;极端的看法都是一厢情愿的,是自我欺骗;另一种幻想则是不去看事实,完全没有任何论证过程。

对于国际法,王江雨老师表达了三种看法。

第一,法治本身是有利于所有人的。法治不是自然规则,不是“发现”的,是社会互动中“形成的”;是符合个人利益,也是符合集体利益的,是几乎唯一的多赢设定。无论是对国内社会,还是对国际社会,法治本身是好的。只要法治的规则是明确的、透明的、稳定的、不存在内在冲突的,法治所镶嵌的社会本身是不重要的。法治本身所提供的确定性就是自由。在这个意义上,国际社会推广法治,把法治作为一个大方向,对人类总体来说,并不是一个坏事。

第二,就算纯粹工具意义(相对于信仰国际法的规范理论)上的国际法研究,也需要把国际法是什么搞清楚:国际法律的规则是什么,规则是怎么演化的,国际社会是怎么解释和适用的,面对的事实是什么?这些都需要认真分析、客观分析。结论在先的文章,一定要去剪裁事实、扭曲逻辑、甚至扭曲理论,怎么可能是好文章?就算是纯工具论的国际法研究,也要进行中立客观的研究;把国际法研究透彻以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去考虑怎么做符合国家的最大利益。这里有一个第一步和第二步的问题。

第三,一定要认识到国际法是超出国家控制的,这个与国内法不一样。美国对当代国际法的影响起到了主导作用,比其他国家加起来的总和还多,但依然也有力有不逮的地方。说实话,美国对国际法也没有革命性的变革,多是在历史传统的基础上加以引导建构,例如国际政治秩序和国际经济秩序。其他国家能够对国际法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的。必须接受的事实是,国际法的发展是超出国家控制的。对国际法谴责、谩骂、扭曲性地解释,完全是自娱自乐,丝毫无助于改变中国在国际法上软弱无力的状态。对于一个超出你控制的东西,你必须找到另一种方法与它相处。以一种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去互动,远胜于另起炉灶。

态度问题

第二个方面是态度问题:态度有可能决定采取的方法,有可能决定处理问题的方式,最终决定一个问题的结果。

第一个态度是要客观务实,去除一切幻想:最主要是对自己的幻想,是对自己与周遭环境关系的幻想。

第二个态度是在研究时、分析时要排除情绪性干扰。人世间的很多悲剧都是情绪造成的。在法学研究中,恐惧是一种情绪,文章不符合体制要求,被贴标签,另类啊(当然,这不是鼓励另类研究);爱国主义的情绪也是一种情绪,在涉及领土争端、甚至经贸问题,难免带着情绪去写作,看到有利于对方的证据,气不打一处来;谄媚也是一种情绪,有时候是谄媚政府,有时候是谄媚某一个名家,无耻也是人类的正常情绪之一。要尽量去排除这些情绪对学术研究的干扰。这并不是说要做一个圣人。圣人是没法生存的。起码在有这些情绪的时候,要自知,要自醒。即便学术上做不到什么特别大的成就,自己的心里一定要自由,不能被异化,这样到老还能做一个明白人。

第三个态度是中国还是要着眼于长远,着眼于推动国际关系法治化。这不仅是大国的责任,更是大国的安全考量。一旦发生国际关系剧变,受害最大的往往是大国。法治化是符合大国利益的,一定要有这么个态度。

具体做法 

如何去做的?就是立德、立功、立言(胡适译:Worth、Work、Words)。

立德就是,中国应确立大致遵守国际法治的信誉,这是国际话语权的基础。只有这样,别人才可能跟着你走,你说出来的话别人才可能会听,你提出来的规章制度别人才可能接受。信誉是很重要的,中国不参加南海仲裁案的最大损失或许是中国的信誉成本(reputational cost):一方面要话语权;另一方面又要丧失信誉;而两者是背道而驰的。

立功就是,中国应参与国际上所有的重大活动。国际事务与国际法是密不可分的。我们中国长久以来的做法还是服务于短期利益,成本比较低的要参与,处理不了的不参与,躲着走,以前叫韬光养晦,现在正处在走出韬光养晦的阶段。想要在国际法上得到充分尊重、发挥影响力,立功也是必要的。

立言就是,制定规则的能力。这是最难的,不是想做到就能做到的。立言强调原创,强调创造规则。国际经济法的规则,哪一个不是经过几百年的演变,哪一个不是有强大国家的推动,哪一个国际法原则不都闪烁着美国和英国的影子。中国能够提出一个前人所未提、大家都跟随的规则吗?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大、最多的国有企业,但国有企业规则是谁制定的?TPP已经成为未来规制国有企业的基本框架,虽然美国没有多少国有企业。这就是强大的规则制定能力。虽然是纯技术问题,但这背后如果没有深入的学术研究,没有自由的研究环境,是很难形成的。

技能

能力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是分析规则的能力,就是要从眼花缭乱的条文中建构一个很复杂的Legal Test(构成要件?)。规则分析能力对国家很重要。因为国家在国际上打官司也要有分析条约的能力:Legal Test是什么,我们的主张是什么?纯粹从实务的角度,分析条文、运用条文的技能也是律师必备能力。本科阶段学习一定要强调基本技能,一定要分析条文,分析案例。学说不重要,条文分析才重要,学说与条文分析不能本末倒置。

第二是诉讼能力。这是偏英美化的风格。英美教授都有实务背景,要么是律师出身,要么是法官Clerk出身。这有一定的科学性。我们的环境,可能没有这种实务背景,但一定要形成文本分析能力。有能力参加诉讼的全过程,提起诉讼、应对诉讼、在法庭上运用法言法语进行交锋。

第三是反思和创新的能力。这是学者该做的事情。前提是必须是了解规则、应用规则,然后从各个方面进行反思和创新。这就涉及国际法的研究和分析方法,如Positive Research、Policy-Oriented School、International Law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Law and Economics等。这些研究方法都是为了反思和创新。

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整个国家,立言都是最难的。

不要傲慢,要谦虚。要谦虚地去学习。

 

凤凰网大学问(网址dxw.ifeng.com)是凤凰网旗下的高端思想频道,发布最新思想潮流、权威专家学者的原创文章,举办线下沙龙活动。欢迎订阅关注。

[责任编辑:刘思羽 PN153]

责任编辑:刘思羽 PN153

  • 好文
  • 钦佩
  • 笑抽
  • 泪奔
  • 无聊
  • 气炸

频道推荐

凤凰网公益基金救助直达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