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刘仲敬:安兰德思想和中国


来源:凤凰大学问

兰德终其一生跟鲁迅一样,她发明理论基本上都怀有影响社会的强烈动机,因此过于接近政治的考虑在她的理论中非常接近表层。

刘仲敬:武汉大学历史学院博士,译有大卫·休谟《英国史》,著有《民国纪事本末》、《安·兰德传》。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许纪霖对刘仲敬评价为“奇人”、“通古今中西,有难得的大见识”。

安·兰德出的第一部关于中国的书应该是1993年的《新个体主义伦理学》【编者注:本书原名The Virtue of Selfishness,1964年由美国NewAmerican Library出版,最早中文译本于1993年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译者将书名改为《新个体主义伦理观》,2007年华夏出版社版本译名为《自私的德性》】,但是时间其实不太合适,以安·兰德的性格和状态来说,九十年代对她来说不是最恰当的时间,如果在八十年代中国她估计会成为比尼采更尼采的明星人物。这是她的个人性格决定的,她本人是激进的资本主义者,她的整个思想打破传统习俗,她喜欢无视一切传统规范,把个人和个性才能发挥到极致的英雄人物。这种英雄人物恰好就是八十年代启蒙主义最喜欢的学者,当时最流行的说法就是打破社会习俗,打破保守的限制,英雄人物应该蔑视习俗,勇敢地解放个性,伸张个性,其实这些特点非常符合安·兰德个人的特点。九十年代的风格趋于保守,跟安·兰德反而不大适合。

这两种风格背后其实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八十年代启蒙主义风格自然是有意模仿五四运动时期的思想解放与个性解放,骨子里面都要追溯到欧洲大陆的市场传统,尼采在其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像鲁迅作为五四运动的核心人物,他那些个性解放理论首先来自于尼采,安·兰德本身同样是在欧洲市场上,她身上尼采的痕迹也是非常重的。我们要看到,安·兰德是在革命前俄国受教育的,革命前俄国是以德国哲学为核心的。兰德在成年以后接触哲学训练是断断续续的,基本上没有超出她原先的训练,尽管她后来搬到美国去了,而且被很多人认为是美国个人主义的代表,但是毫无疑问,终其一生她对引领分析哲学是缺乏了解的,对英美的法律传统也是隔岸观火。她虽然激烈反对苏联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但是她的哲学基础和产生苏联哲学的基础相似,同样是欧洲大陆的哲学。正因为如此,理性的判断在兰德的思想体系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她的体系是可以用逻辑来推论的,而无须过多的历史经验。

而英美的传统恰好是不过度强调理性作用,而把文明看成是一系列规则,经过同期演化过程逐步积累起来。这种思想对兰德本人来说是非常陌生的,其实这就是有趣的地方,思想脉络和政治立场并不是完全一致的,同样的政治立场可能源于非常不同的历史脉络。而对于安·兰德这种人来说她自己的性格和作派也都比较接近于法国启蒙主义者和五四新青年,对她来说影响现实社会在她的历史中间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因此她不可能做一个康德这样的纯粹思辨者,制造一套跟她当时环境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理论,而且大体上讲即使换了一种环境,她至少在理论体系上是同样有理或同样无理的。

兰德终其一生跟鲁迅一样,她发明理论基本上都怀有影响社会的强烈动机,因此过于接近政治的考虑在她的理论中非常接近表层。说她是一位纯粹的思想家或者是学问家,不如说是一个舆论领袖来得恰当。作为舆论领袖来说,她在思想脉络和政治效果之间通常是更偏向于政治效果方面的,也就是说如果面临着要维持思想生存的脉络一贯性和符合她现有的政治立场,她通常会选择后者,因此就产生一种特殊现象,她是维护美国个人主义最有力、反对苏联共产主义最有力的人物,但是她的思想根源却跟美国的保守主义者、新教的保守主义者相距甚远,而跟产生苏联的激进主义和理性主义者距离非常近。

所以,后来兰德到了美国以后跟巴克利这些保守主义者最后决裂,这是有其原因的。最表层的原因就是关于基督教的问题,美国的保守主义者有着深厚的新教根源,因此他们认为上帝和英语具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对于兰德这种纯粹从理性推理,而且公开宣布自己是无神论者的人,他们懂得这种所谓的自由本身就是(推理)的,她也是反苏的。于是他们在政治上讲好像是表面上在反苏方面非常一致,但是思想根源和脉络上面始终和不来,而兰德本人的态度显然是政治挂帅。她对沃特就可以看出,沃特本人是虔诚的信徒,他是美国新保守主义领军人物,按说他的市场脉络应该跟巴克利和基督教新教比较接近,而不大可能跟兰德的无神论比较接近,但是兰德为他写了一本竞选宣言,在竞选宣言中尽管兰德平时都说自己是无神论者,而把基督教会看成是跟苏联共产党同样压迫个性解放的,但是她为了支持沃特竞选,不符合她以前和以后的市场脉络。可以看出她一生的做法,在涉及政治考虑毫不犹豫是政治优先。

她在二十年代逃离苏联的时候,在冷战初期配合麦卡锡反共剿匪的时候,在六七十年代反对肯尼迪时代的新左派运动的时候,在新保守主义运动同时兴起的时候,她采取政治挂帅主义,社会效果第一优先,只要社会效果符合她自己心目中的意见,符合目前的倾向。受兰德影响的许多自由意志主义者,比如说罗斯巴德和他的粉丝,有很多理论是兰德播种给他们发育出来的,但是他们为了把自己理论上推到极端,完全不考虑现实可能性,这一点是兰德做不到的。像哈斯普斯就毫不犹豫把兰德的理论推到极端,认为强制兵役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这是违反个人自由的,如果从兰德理论推论也可以得出类似结论,但是兰德出于反共的需要,她毫不犹豫认为在这样重要的问题上支持美国是必要的,因此她非但不主张向右翼反对强制兵役,反而自己到西点军校去做演说,给美国军队打气。

照她的逻辑来看,尽管自由意志派和左派理论上是水火不相容,但是如果反对兵役而削弱美国军队实力,对兰德来说实际是给左派帮助了,理论上正确也不管用。如果沃特能够帮助美国更加强大打败苏联,那他即使是基督徒,基督教无论多么不利于兰德的绝对个人自由,她都要支持。反过来,无论在理论上多么正确,多么符合自由意志,实际上损害了美国利益她都是反对。其实这种做法在中国的五四人物上面表现得非常清楚,五四人物在四十年代以后集体大规模,要从他们自己内部市场脉络来考虑是不大合乎逻辑的,但是如果考虑到他们之所以搞市场运动本身就是为了现实,他们转向就是一点也不值得奇怪的。

从这些特点来看,可以看出兰德本人,她虽然是美国个人主义保卫者,但是她始终不是美国思想的局内人,她抱着非常功利的目的保卫美国的自由,但是她却不理解美国自由产生的机制,也始终不是美国社会的局内人。所以我在我的《安·兰德传》中发明一个词叫蛮族将领保卫罗马,所谓的蛮族将领就是指安兰德,蛮族雇佣兵本身不是罗马社会,但是他们因为善战往往比真正的罗马人更善于保卫罗马。兰德就要这样的人物,她在反对的时候最强,维护的时候反而比较软弱,因为她虽然维护自由,但是她并不真正了解美国新教社会的来龙去脉,也不了解新教的传统,她反对苏联,她是非常了解苏联的,她为美国而反对苏联,她了解的是她的敌人,不了解的是她的朋友。这是她一生的基本轨迹,只有考虑到这样的思想背景,才能够真正理解。

兰德不是像康德那样,如果你要引用康德,只要引用康德的著作就行了,康德的著作在什么地方内在都是一致的,其他都可以不考虑。但是引用兰德这样的人,必须随时考虑她说的话或者写书当时的时代背景是怎样的,如果不考虑时代背景把她的体系当成本身完全自洽的东西,不考虑她当时提出的功利用意往往会导致非常滑稽和荒谬的结果,这样的结果肯定不会是符合兰德本意的。

 

本文版权所有,转载请联系授权。

欢迎关注凤凰网大学问公众号(ID:ifengdxw)阅读更多文章。

[责任编辑:刘思羽 PN153]

责任编辑:刘思羽 PN153

  • 好文
  • 钦佩
  • 笑抽
  • 泪奔
  • 无聊
  • 气炸

频道推荐

凤凰网公益基金救助直达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